光伏为什么会变成人类史上最便宜的电力？

因为光伏是一种技术，不是燃料。技术遵从「斯旺森定律」：累计出货量每翻倍，组件价格下降约 20%。1970 年代初太阳能每瓦造价约 100 美元，此后跌幅超过 99%；到 2021 年，公用规模光伏的平准化成本已降至 24–41 美元/MWh，低于煤电的 42–152 和核电的 131–204 美元/MWh（Lazard LCOE 分析第 16 版）。

关键区分是「技术」与「燃料」。燃料的价格由地质、市场和战争决定，不会因为你用得多而系统性变便宜；技术的价格则沿学习曲线下降。1954 年贝尔实验室展示第一个实用硅光伏电池时，效率 6%，成本约合今日每瓦 1,785 美元，第一个市场不在地球而在太空。1970 年代初每瓦约 100 美元。从 1977 年到 2025 年，光伏组件价格下跌了 99.9%。对比之下，蒸汽机改进了两个世纪，效率从 1% 提升到 40%，成本下降是线性的；光伏的下降是指数的——从 1970 年代到 2021 年，光伏的平准化成本下降了约 90%。

成本结构本身也在起作用。天然气电厂 60%–80% 的全生命周期成本是燃料，是随全球市场与战争波动的可变成本；而在太阳能农场，90% 的成本发生在建设当天，此后 30 年「燃料」是免费的。这使太阳能成为「低风险」资产：一旦组件还清，下一度电的边际成本本质上为零。这种「零边际成本」的现实正在横扫电力市场——在阳光充足的午后，电力批发价格往往跌至零乃至负值，迫使公用事业公司彻底反思其商业模式。

第三个因素是制造规模。中国目前掌控整个太阳能供应链约 80% 的份额，从多晶硅提炼到组件封装，这种主导地位来自大型一体化产业园区和积累的制造经验；作为回应，美国等地区出台了通胀削减法案（IRA），提供数十亿美元补贴引导太阳能制造业回流本土。规模的结果写在装机数字里：到 2025 年底，全球太阳能累计装机突破 2,392 吉瓦（IRENA，2026 年），仅 2025 年单年新增 510 GW，相当于当年全球可再生能源新增总量的 75%，太阳能由此成为全球装机总量最大的单一可再生能源。

但「最便宜」需要限定：它指的是公用规模光伏的新建发电成本，屋顶光伏的每瓦成本远高于此，因为缺少大规模项目的规模经济。屋顶太阳能之所以蓬勃兴旺，不是因为它是成本最低的发电方式，而是因为它与电费的零售价竞争——如果电力公司向用户收取每度 30 美分，而用户能在自家屋顶以 12 美分发出来，沙漠里太阳能农场能做到 3 美分这件事与他无关。这一错位正是「公用事业死亡螺旋」争论的起点：用户离网、剩余用户成本上涨、然后也相继离去。

风电和光伏在世界大多数地区，已经是人类有史以来最便宜的新建发电形式——不是最便宜的可再生能源，不是最便宜的「清洁」能源，是最便宜，无条件。

这个问题在书中的展开位置： 《能源文明的全局》，第七章 7.5